「老師:

很感謝您對我的付出及開導、包容、用心、、、,點點滴滴。「感謝」無法用來表達我的心意,但我會以改變自己,做個有出息的人來回報您。謝謝!」

這是丸子畢業前夕在謝師卡寫給我的話。

做個有出息的人,一直是丸子的堅持,也是他的夢--魘。

「怎樣才是有出息的人?」我問丸子。

「賺很多很多的錢!」他答得斬釘截鐵,好似在暗示我:我不需要別的答案!

「為什麼要賺很多很多的錢呢?」我極盡溫柔地問,唯恐他不搭理我。

「這樣人家才會看得起你!」

「喔!你認為別人看不起你嗎?」

他沈默不語。我的問話能否像一顆小石頭丟在他的心湖裡,打破他一向深信不疑的錯覺呢?

丸子給我的第一個印象是:上課時常常懶洋洋地托著腮幫子發呆,魂魄卻不知飄到那個國度裡去了。下課鐘聲一響,他順勢趴在桌上,用頹喪把整個世界隔絕在他的知覺之外。幾次想找他聊一聊,他總是露出一副「我沒事,你少來攪擾我」的不耐煩表情。

我很努力地尋找機會誇讚他,他卻都只是冷漠地斜眼看我,懶得搭理我。幾次之後,有一天,我又誇獎他,他就像快要枯萎的枝葉忽逢甘霖沛降,總算有了一點生氣,正眼瞧著我,略帶懷疑地問:「真的嗎?」

真情能溶解冰霜,頑石也會點頭。他的反應真像一陣及時雨,滋潤將要枯竭的我。

有一次上國文課,我要學生自己組隊,選擇用戲劇、廣播劇或漫畫的方式呈現課文內容。結果,班上十七位男生中有十餘位在丸子的指揮下,將嚴肅深沈的課文內容演成一齣情色鬧劇。

也許,這是他們對我下馬威,想測試一下新班導是否罩得住他們。

也許,這群孩子受社會污染太深,只會模仿一些低級的電視節目,已經失去創造的動機和能力。

不管怎樣,我只能裝作若無其事,表現出很認真地看他們演戲的樣子,心裡卻一面盤算如何找機會教育他們。

隨著演員下場,看戲的學生發出的曖昧笑聲也嘎然而止,氣氛立即變得有些詭異,學生們尷尬地看著我,等待我做出回應。我「逼迫自己」用力鼓掌,稱讚他們的演出大膽而有「創意」。「不過--」,我頓了頓,正色告訴他們:「種什麼思想,結出什麼行為。一個人是用他的言行告訴別人他是一個怎樣的人。所以,一個人的言行格調要高些,即使是演戲也不例外。」

這番話的效果如何,不太容易評斷,但是,有一陣子,班上常會聽到有人調侃別人時說道:「格調要高些喔!」爾後兩年中,也從未聽聞學生說髒話,開黃腔。

事後,我找到機會對丸子說:你有編導的天分,可以考慮將來讀大眾傳播或戲劇系。他面無表情地看我一眼,沒有回我任何一句話。

我覺得這個孩子好冷,好像長期生活在冰天雪地裡的人,不習慣接受一些溫度。

班際英語話劇比賽是高二這一年的年度大事,考驗全班團結合作的能力,也是發覺編導、戲劇人才的好機會。全班在英文老師的指導下動員起來,丸子是導演兼演員。排練時,我靜靜地看著他靈活自然有創意的演技,暗暗讚嘆他是天縱奇才。果然,比賽時,他獲得最佳男主角獎。

籌備話劇比賽的那段時間,丸子動力十足,在舞台上,他全身都是舞動的「戲」胞。可是,掌聲過後,一切歸於寂靜,他又恢復往常懶洋洋的樣子,只是,上課時趴在桌上的時間少了些,下課時和同學的互動卻多了起來。漸漸地,有丸子的地方就有笑聲,這才發現,原來他搞笑的細胞跟他的戲劇細胞是一樣發達的。

舞台上活力四射,課堂上有氣無力,下課時插科打諢,這樣的人不就是讀戲劇系的最佳人選嗎?但是,任憑我再三勸說,丸子都當耳邊風。後來,為了讓我死心,他告訴我,他要讀法律系,沒有人可以改變他的心意。

為什麼選擇當律師呢?他說:「地位高,收入好,人家才看得起你,而且,還可以報復那些曾經看不起我的人!」

這樣的答案著實讓我心寒,但是,我卻必須按捺住驚嚇,若無其事地繼續追問:

「可是,你的興趣不在當律師,對不對?而且,你真正的才華是在戲劇方面啊!」

「興趣和能力都是假的,錢和地位才是真的。你們當老師的,一個月收入好幾萬,當然會說興趣、能力多重要。我們家沒錢沒地位,對我來說,沒有什麼比地位和錢更重要了。」

我教書二十多年了,我的兒女都比他還大,我卻不得不承認,他的「社會意識」比我深沈多了。

這到底是好是壞?是福是不幸?我的心沈重得無力去追究答案。

高三了,全班籠罩在聯考的壓力下,失去笑聲,失去活力,學生一個個活像一架架吞書的機器,丸子因而失去搞笑的舞台,認真聽課的時間就逐漸增加了,但是,無奈和痛苦卻逐漸堆積在他的臉龐上,憤怒更是在他一頭桀驁不馴的怒髮上齜牙咧嘴。

那一頭讓教官看了皺眉的怒髮,使得他進出教官室的次數增加了,一進一出間,對教官、師長的怨懟也在他胸臆間不斷滋長。

有一天,學生氣喘如牛地跑來告訴我,丸子在教室裡臉色發白,緊咬著牙,全身抽搐,狀甚可怕。

原來是前一天服裝儀容檢查時,他的頭髮又不合格了。那一天他到教官室複檢,卻因為穿著運動短褲而被判複檢失敗。他忍著憤怒,回到教室向同學借了一條長褲,穿著再去複檢。教官質疑他借穿別人的褲子,他爽快地承認了。教官不知如何處置,於是轉移焦點,說他的指甲過長,無法通過複檢。他一聽,二話不說,從一樓衝回五樓的教室,就在教室裡發飆了。

我靜靜地陪伴在他身旁,拍拍他肩頭,揉揉他的背部,委婉建議由同學陪伴他回家,然而,他一概不領情,堅持要我開給他一張外出單,讓他自己騎著車回家去。

第二天,我找他來聊天,他卻坦率地告訴我:「謝謝老師的關心,但是,恕我直說,我不相信任何大人!」

兩年來不斷的關懷、鼓勵與讚美,和他心裡的怒火相較,為什麼會變得那麼單薄疲軟?

辛勞與努力付之東流,讓我黯然神傷,而丸子像夸父一樣執迷不悟地追逐七彩的泡影,是我最難以釋懷的牽掛。

大學聯考放榜,丸子考上台大戲劇系,讓我大大鬆了一口氣,以為兩年來的憂慮一掃而空,長期以來的付出有了代價,心裡頗得安慰──不料,他後來選擇就讀警大法律系。

後記:今天(2010.01.22)看到聯合報台大林火旺教授「批台大生吃飽等死,是聰明動物,只想前途」報導,感觸良深,想起我的學生丸子,找出七年前寫的這篇文章,回應這則新聞。

很多人高估了老師的影響力,對老師有不切實際的高度期許,卻忽略了家庭教育的功能和社會教育的負面影響力,使得認真積極的老師獨力難挽狂瀾,倍覺孤單無力與疲乏。

報上記載有人回應林教授:「學生這樣,林老師不丟臉嗎?」

如果我教出來的學生在挨罵之列,我的回應是:我不覺得丟臉,但我非常痛心!

因為盡心盡力而為是我的責任,但學生的生命能否改變不單單是老師一個人的責任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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